那棵小草长得很慢。不是不长，是比旁边那些都慢。莉亚每天来看它，蹲在它面前，把那片挡着光的叶子拨开，让它也能晒到太阳。但它的叶子还是那么小，茎秆还是那么细，缩在最老的铁环草底下，像一个不敢出声的孩子。
石友有时候也来看。他抱着导航球，站在莉亚后面，看着那棵小草。球体的光照在叶子上，把那点可怜的绿色照得更淡。“它是不是活不了？”他问。
莉亚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把那棵小草旁边的土松了松，又浇了点水。“能活。”
石友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蹲着，看着那棵小草。它那么小，小到一阵风就能吹跑。但它还在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叶子没有变大，茎秆没有变粗，但它还在。
马库斯从工坊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新打的铁环，走到那堆绿色旁边蹲下。“这棵是谁？”
莉亚摇摇头。“还没名字。”
马库斯把那根铁环插在它旁边的土里，环的一半埋进去，一半露在外面，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“有名字就插不进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了。莉亚看着那根插在土里的铁环，看了很久。
伊利亚斯打了三天铁，废了九根。他把第十根举起来看的时候，老穆拉丁从旁边伸过手来，把那根铁环拿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“这根能留。”
伊利亚斯接过来，挂在腰间。四十根了。加上老穆拉丁的二十根和马库斯的十根，七十根铁环挂在一起，沉甸甸的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他站在锻造台前，看着炉火里那根还没夹出来的铁条，忽然不知道自己想打什么。环打够了，叶子也打了两片，石板上的符号刻满了，没有空白了。他站在那，手握着锤子，锤头搁在铁砧上，不知道该往哪落。
老穆拉丁没有催他。坐在门口的矮凳上，抽着烟斗，看着外面的太阳。太阳已经很高了，照在那堆绿色上，把那些叶子照得发亮。
“你看那棵草。”老穆拉丁忽然说。
伊利亚斯走到门口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藏库门口那片地上，最老的铁环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，茎秆粗得像筷子。旁边那棵野花开了谢，谢了又开，一茬一茬的。中间那棵最小的，还缩在叶子底下。
“它叫什么？”伊利亚斯问。
老穆拉丁吐出一口烟。“还没起。”
伊利亚斯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锻造台前，把那根烧了又凉、凉了又烧的铁条夹出来，放在铁砧上，举起锤子。敲下去。很轻，很慢，铁在他手下慢慢变形，不是环，不是叶子，是别的形状。他敲了很久，久到老穆拉丁抽完了三锅烟，久到马库斯又打了一根新环，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。
当他停下来的时候，那块铁变成了一根茎。很细，很直，顶端分出两片小小的叶子，和藏库门口那棵一模一样。他把那根铁草放在石板上，和那两片铁叶子、那根铁环放在一起。石板已经很满了，符号刻到边缘，铁件堆到边缘，没有空白了。但他还是把它放在那，压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上面。
老穆拉丁走过来看了看。“这什么？”
“草。”伊利亚斯说，“没名字的那种。”
老穆拉丁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，看着那根铁草，看了很久。
傍晚的时候，卡拉斯从山坡上下来，走到藏库门口。那棵小草还缩在叶子底下，铁环插在旁边的土里，已经生了锈。他蹲下来，看着那棵草。叶子很小，茎秆很细，但它还在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，很多天。它没有长大，但没有死。
莉莉安站在他后面。“它在等什么？”
卡拉斯想了想。“也许在等名字。”
莉莉安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蹲着，看着那棵草，很久很久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莉亚从藏库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新石板。她走到那棵小草面前蹲下，把那块石板插在它旁边的土里。石板上是空白的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就叫它‘等’吧。”她说。
卡拉斯站起来，看着她把那块石板插进土里。空白的石板，没有名字的草，生了锈的铁环，并排站着，在最后一缕光里沉默着。
他转身往山坡上走。走到一半，听见工坊里又响起锤声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他没有回头，继续往上走。岩石还暖着，他躺上去，闭着眼。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，很慢，很稳。
墨纪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“那棵草，叫什么？”
“等。”卡拉斯说。
墨纪奈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岩石边上，把脚悬在外面，晃来晃去。天黑了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，铺满了整个天穹。那些光从很远的地方来，走了很久很久，落到他们身上，已经不太亮了。但还在。一直在。
卡拉斯躺在岩石上，闭着眼，听着那些声音。锤声，风声，还有那棵草在土里慢慢扎根的声音。它很慢，慢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它在。他听着那声音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星星还在，锤声还在，那棵草还在。他躺在那里，让那些光落在身上，很轻，很淡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事，想起那些走过的地方，那些见过的人，那些记住了又快要忘掉的东西。它们像那些星星，很远，很淡，但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五颗碎片转着，很慢，很稳。锤声还在响，一下一下。那棵草还在长，很慢，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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