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依者,唯有自渡。
“罱河泥喽——下小姬庄河喽——”
老队长沙哑的吼声像一面破锣,撞碎了小姬庄清晨的寂静,在湿冷的空气中嗡嗡回荡。
这声音是命令,是集结号,更是一种无形的鞭子,抽打着每一个在土地上刨食的脊梁。
小姬庄河畔瞬间活了过来。
浑浊的河水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男人们吆喝着,将沉重的罱网——两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巨大的、张着麻绳网的铁夹子——拖下泥泞的斜坡。
罱网入水,发出沉闷的“噗通”声,随即是绞动竹竿时吱吱嘎嘎的呻吟。
那网兜沉甸甸地兜起河底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泥,饱含着腐烂的水草、螺蛳壳和刺鼻的腥臭。
当沉重的泥兜被合力拖拽上岸,倾倒在那片早已被历年河泥堆得高出地面一截的“泥塘”时,“哗啦”一声闷响,浓稠的黑浆四溅。
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腐恶臭立刻霸占了整个河岸的空气,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这气味,是土地最原始的肥料,也是生活最底层的苦涩。
姬忠年捏着鼻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远远地站在上风口的田埂上。
他爹姬家苃正弯着腰,和一个老把式合力绞动罱竿,裸露的小臂上青筋暴起,古铜色的皮肤在冷风里冒着丝丝热气。
姬忠年看着父亲佝偻吃力的背影,又看看那散发着恶臭的泥塘,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。
他蹭到老队长身边,脸上挤出笑容,带着点结巴的讨好:
“三…三爷爷,这…这力气活儿,您看…看我这身板…是…是不是去帮…帮保管员庞叔点点…点工具?
这…这账目上的事儿,我…我爹说,得…得早点学起来……”
他努力挺直腰板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“管事的料”。
老队长抬起眼皮,浑浊的老眼扫了他一下,那眼神像刀子刮过骨头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、对懒惰的鄙夷和洞悉一切的精明。
他嘴里叼着的旱烟袋吧嗒了一下,喷出一股辛辣的蓝烟,没直接回答,只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:
“田慧法!你个小兔崽子,戳那儿当旗杆呢?还不滚过来搭把手!你爹当年打鬼子,那刺刀拼得比谁都狠!你这点河泥味儿都闻不得?”
这声吼,既是给田慧法听的,也是给姬忠年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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