愤怒的潮水渐渐退去,留下的是更为深沉的思索。
他默默地把空酱油瓶放到灶台上,转身走出灶房,回到自己睡觉的东屋。
他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清冷的月光,再次翻开了那本藏在枕头下的日记本。
他拿起铅笔,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,久久未落。
月光下,他眉头紧锁,小小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
白天批斗会上那喧嚣刺耳的喇叭声、刁德林尖利的指控、堂姑沉静的眼神、母亲灶前沉甸甸的话语……
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地冲撞、交锋。
终于,他深吸一口气,铅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在暗夜里啃食桑叶,也像一颗年轻的心在现实的泥泞中艰难地探索着方向:
批斗会。高音喇叭像鬼叫。
刁德林站在台上,蓝褂子亮得晃眼(像抹了河西的臭油!),唾沫横飞地念揭发材料,说堂姑是坏分子。
呸!他眼里的光,像饿狼看见了肉!他凭什么?就凭他能踩着别人的脊背往上爬?
他把“河东”的红布披在身上,可脚上、手上,全是河西的脏泥!臭不可闻!
堂姑被推上台,褂子破了,可她站得笔直!
像南三河边的老柳树!风再大也吹不倒!
她骂刁德林心里是“河西洼地的臭泥”!
骂得好!刁德林的脸,一下子像被抽了血,又一下子像猪肝!他跳脚了!原形毕露!他根本不是“河东”的干部,他就是个在烂泥里打滚、还想把别人也拖下水的臭虫!
娘说:脚踩河西泥不怕,怕的是心也跟着沤烂!
堂姑的心,是亮的!是向着河东岸的!
刁德林的心,早就黑透了,烂透了!
披上龙袍也变不成太子! 使劲拉!像娘说的老黄牛!像堂姑那样挺直腰杆!
沾了泥,就沾了泥!只要心不死,向着光,总能从烂泥里把脚拔出来!总能把铧犁,犁到河东岸的硬地上去!
少年放下笔,长长地、深深地吁了一口气,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和困惑都吐出去。
他合上日记本,将它紧紧贴在胸口。那粗糙的纸面下,仿佛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如同不屈的鼓点,敲打着暗夜的沉寂。
窗外,南三河低沉的呜咽声隐约传来,那是大地永恒的脉搏。
夜空中的星河浩瀚无垠,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落人间,照着河东,也照着河西,照着泥泞,也照着希望。
姬永海躺在炕上,睁大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,久久无法入睡。
少年的心,依旧被巨大的困惑缠绕着,那是对命运无常的质疑,对世道不公的愤怒。
但在这困惑与愤怒的藤蔓之下,一种源自母亲、源自堂姑、也源自大地本身的、更为深沉坚韧的力量,如同潜行的根须,正在他年轻的心田里悄然生长。
他仿佛看到自己变成了一架小小的铧犁,正铆足了劲,朝着那片星河辉映下的、未知的河东岸,倔强地、一寸寸地犁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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