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黑松林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同心石顶,将石边的雪染成半透明的模样,像蒙着层薄纱。阿石抱着血瓣苗,脚步有些虚浮,棉鞋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,每一步都带着脱力后的踉跄,却紧紧护着怀里的花,生怕碰掉一片瓣。
“歇歇吧。”林萧扶住他的胳膊,指尖触到他袖口的冰碴,冻得发硬。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,从祭坛一直延伸到这里,像条写满疲惫的线。“诺雪说你失血不少,别硬撑。”
阿石摇摇头,把血瓣苗往怀里又捂了捂。猩红的花瓣上凝着露水,映着晨光泛着细碎的光,有几片沾了他的血,已经和花瓣的颜色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“想快点回去,”他声音发哑,喉结动了动,“娘肯定在门口等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就传来阿野的喊声,像只快活的小雀穿破晨雾:“阿石哥!林萧哥!你们回来啦!”小家伙踩着雪跑过来,棉裤沾了半截泥,手里举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。
“苏璃姐让我来接你们,”阿野把红薯塞进阿石手里,自己则踮着脚看他怀里的花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就是血瓣苗?比诺雪姐画的好看!”他伸手想碰,又猛地缩回去,怕碰坏了似的。
诺雪和叶柔跟在后面,药箱在诺雪怀里轻轻晃动,里面的瓶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“给你带了补血的药膏,”诺雪从箱里拿出个小陶罐,“涂在伤口上,比之前的见效快。”她看着血瓣苗,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,“花瓣上的金斑更明显了,看来吸收了星核母石的灵力。”
叶柔则在检查四周的痕迹,指尖划过雪地上的蹄印——是玄冰魇撤退时留下的,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。“断指派的余党应该都清干净了,”她收起骨哨,银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“北境的援军在黑松林边缘布了防线,暂时不会有问题。”
回到书馆时,陈岩正蹲在门口扫雪,独臂握着扫帚,动作虽慢却稳,积雪在他脚边堆成个小小的山。阿石的娘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块帕子,看见阿石就迎上来,帕子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,只是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,眼泪掉个不停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指尖触到阿石手腕上的血痕,心疼得直吸气,“快进屋暖暖,灶上炖着羊肉汤,加了当归,补气血的。”
苏璃从屋里端出盆温水,里面泡着艾草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:“先擦擦手脸,去去寒气。”她看着阿石怀里的血瓣苗,笑着往暖棚的方向努努嘴,“陈岩叔早就把新的暖棚搭好了,比之前的结实,就等它回去呢。”
暖棚确实新换了木料,竹竿也加粗了不少,油布上还缝了层厚棉絮,挡住了往里钻的寒风。阿石小心翼翼地将血瓣苗放进石龛,看着它在晨光里轻轻摇晃,花瓣上的露水顺着纹路滑落,像在点头。
“老石匠……”阿石蹲在石龛边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弟弟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他儿子的魂灵在祭坛里?”
陈岩走进来,手里拿着块刚烤好的麦饼,递给他:“别听那些胡话,魂灵哪能被困在石头里?老石匠的儿子是英雄,早入了三族的英灵册,受着供奉呢。”他摸了摸阿石的头,像对自家孩子,“等过几天,我带你去影族的英灵殿看看,他儿子的名字刻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阿石咬了口麦饼,麦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舌尖散开,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。他想起老石匠在石牢里画的同心蕊,想起他弟弟那张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,有些伤痛就像暖棚的破口,就算补上了,痕迹也永远都在。
午后的阳光暖得让人发困。诺雪去了影族石牢,给老石匠送药,顺便带了些阿石刻的小玩意——有刺猬,有同心苗,还有个小小的石匠像,虽然线条稚嫩,却能看出用心。“他看到这些,肯定会高兴的。”诺雪临走时说,药箱里还放着几株刚采的薄荷,能安神。
叶柔和云瑶在修补暗河的石阵,把被撬走的结界符重新贴上,用星核碎片的光芒加固。云瑶的寒铁箭在石上划出淡淡的痕迹,像给符纸镶了层金边。“这样就稳了,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就算再有魇气来,也能挡住一阵子。”
苏璃则在厨房忙碌,蒸了些影族的枣馍,魔域的青稞饼,装在食盒里,让阿野送去给巡逻的士兵。“刚出锅的,热乎着呢,”她把食盒递给阿野,又往他兜里塞了块灶糖,“路上慢点,别摔着。”
林萧坐在同心石边,看着暖棚里的血瓣苗。猩红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点粉,根须在石龛的泥土里扎得更深了,像在努力抓住什么。他想起老石匠的双胞胎弟弟,想起那些被魇气控制的黑衣人,忽然觉得,人心就像这同心蕊,既能开出最纯净的花,也能被仇恨染成黑色,关键在于,身边有没有人愿意拉一把,有没有光愿意照进来。
傍晚时分,诺雪回来了,药箱空了大半。“老石匠很好,”她坐在炉边烤火,手伸在火苗前取暖,“看到阿石刻的东西,眼睛都亮了,还说等出来了,要教阿石刻英灵殿的浮雕,说那是影族最高的手艺。”她顿了顿,往炉里添了块炭,“长老说,等他身体好些,就搬到书馆附近住,方便照看,也方便……赎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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