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精舍里的烛火映着湄若沉静的侧脸。
她望着窗外沉沉的竹影,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——阴铁之事,若只是修士间的争夺,她大可袖手旁观,可一旦牵连到普通人,便断没有不管的道理。
她见过太多凡人在仙门纷争中如蝼蚁般殒命,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术法余波中消散的模样,总让她无法释怀。
毕竟,她也曾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,深知凡人身躯在仙法面前有多脆弱。
思绪流转间,又想起白日拜礼时的情景。
聂氏那名叫孟瑶的少年,捧着礼盒时脊背挺得笔直,眉宇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,递上拜礼时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。
湄若曾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命格,只见命线缠缠绕绕,与魏婴的气运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牵连,只是前路多有歧途,隐隐透着几分晦暗。
那孩子的身世她略有耳闻,私生子的身份,不被金家承认,想必过得不易。
命格虽有波折,却非全然定数,他那份在卑微中仍存的体面与韧性,倒是难得。
湄若指尖凝起一缕微光,又缓缓散去。或许,可以拉他一把。
她可以给他洗髓,能洗去凡胎杂质,重塑修行根基,只是过程之痛,常人难以忍受。
但孟瑶那般擅长隐忍的性子,未必撑不下来。
若他愿入桃林,洗精伐髓后资质定然精进,往后的路,或许能走得更坦荡些。
至于他是否愿意,便看他自己的选择了。
翌日,兰室的晨钟准时敲响,各家弟子踏着晨光入内。
湄若并未前去——昨日魏婴一声“师傅”,已挑明了她的身份,再混在小辈中听学,反倒显得刻意。
她换了身素青的衣裙,沿着回廊缓步而行,晨光透过竹叶落在裙摆上,漾开细碎的光斑。
行至聂家精舍所在的小院外时,正见孟瑶在院内桌边坐着,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,竟显出几分平和来。
听到脚步声,孟瑶抬眼,见是湄若,连忙躬身行礼:“前辈。”
昨日拜礼时的动静他看在眼里,这位能让蓝启仁以同辈相待、连温晁都敢硬刚的桃林主人,绝非寻常人物。
“孟副使不必多礼。”湄若走进院,目光落在他身上,开门见山,“我今日来,是想问你,可有兴趣加入桃林?”
孟瑶愣住了,他实在想不通,自己一个在金家受辱、幸得聂宗主收留的私生子,何德何能入得了这位前辈的眼?
桃林虽神秘,在外人看来却远不如五大世家势大,于他而言,似乎并非最优选择。
但他没有立刻拒绝,只垂眸道:“前辈找我,便是为此事?”
“是。”湄若点头,语气平静,“桃林缺一对外联络的管事,需得心思缜密、礼数周全之人。我观你行事,倒是合适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入我桃林,修炼资源自不会少,皆是外界难寻之物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桃林的资源确非此界能比,却也没细说洗精伐髓之事——她想看看,孟瑶是愿为虚无缥缈的“资源”赌一次,还是安于现状。
孟瑶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修炼资源……他卡在炼气期多年,资质平庸是最大的桎梏,若真有办法突破,这诱惑几乎难以抗拒。
但他面上依旧沉稳,只低声道:“前辈应该看得出,我的资质并不好。”
“这你无需担心。”湄若的目光落在他眉心“我自有办法。就看你,敢不敢赌这一次。”
孟瑶沉默了。聂明玦的知遇之恩,可那些欺辱过他的人,那些鄙夷的目光,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不甘,都在叫嚣着抓住眼前的机会。
他抬眼看向湄若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声音压得极低:“前辈,孟瑶性子不好,睚眦必报,手上……也不干净。前辈当真能容?”
这是他的试探,也是他的坦诚。若对方只是看中他的“可用”,而非接纳他的全部,这赌局便不必开了。
湄若却笑了,那笑意浅淡却温和,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:“睚眦必报有何不妥?人若欺你,你自当还回去。只是别忘了,凡事需有度,过则成魔。”
孟瑶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震惊。
他从未想过,竟有人会这样说。
那些世家修士提起他,不是隐晦的鄙夷,便是明着的告诫,唯有眼前这人,竟说“自当还回去”。
心湖彻底乱了,对聂明玦的感恩仍在,可对桃林的向往已如藤蔓疯长。
他咬了咬牙,声音带着几分艰涩:“聂宗主对我有知遇之恩,我……”
“此事我会与聂宗主说。”湄若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聂宗主是明事理之人,他会懂的。”
她知道聂明玦看重孟瑶的才干,也知他性情刚直,若以桃林的承诺相换——比如助聂氏修补刀法,聂明玦未必不会点头。
孟瑶望着湄若沉静的侧脸,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,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终是一礼,声音虽轻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:“若前辈能说动聂宗主,孟瑶……愿入桃林。”
湄若颔首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转身往外走,青裙扫过院角的青苔,留下浅浅的痕迹:“你且安心等着,我晚些时候便去见聂宗主。”
孟瑶立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晨光漫过他的肩头,他忽然抬手摸了摸眉心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目光扫过的暖意。
这一局,他赌了。
他有预感,加入桃林他未来将受益无穷,就凭湄若那句“睚眦必报有何不妥”他就算赌输了也不悔。
更何况他并不一定会输呢!毕竟昨天那天雷实实在在的劈了温氏公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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