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橡胶树原产于南美洲亚马逊流域,明末时期,虽通过西班牙、葡萄牙人的贸易网络,可能有极少量天然橡胶(生胶)或初级橡胶制品(如防水鞋)经南洋间接流入中国东南沿海,但极其罕见、昂贵,且无人知其真正的物理特性和工业价值,往往被视为一种奇特的玩物或低级材料。
“南洋……海上贸易……”王磊沉吟着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,落在了浩瀚的南海之上。“或许,唯有通过那些纵横四海的海商,方能寻得此物之踪迹。”他立刻想起了目前与辽西保持着最密切、最稳定海上贸易往来的关键人物——郑彩(郑芝龙的族侄,郑氏家族集团中负责北方及日本航线的重要海商首领)。
事不宜迟,王磊回到总兵府,立即屏退左右,亲笔修书给郑彩。信中,他并未直接提及“橡胶”这个此时在中文世界可能还不存在的特定名词,而是借鉴了早期欧洲探险家对橡胶的描述,以及中国古籍中对类似奇异物质的记载,巧妙地描述了一种他“于西洋奇物图志中所见”或“梦中神人所授”的奇特材料:“……其物乃南洋乃至更西之地某种奇特树木之乳汁,凝固收集而成。色呈微黄、乳白或淡褐,质地初时柔软粘稠,极具韧性,拉扯可延展甚长,松手后能缓慢回缩;遇热则变软发粘,遇冷则硬化失去弹性……此物于军工水火之力交汇处有大用,若能寻得,无论价几何,务必为吾大量购来,多多益善!若能寻得活体树木幼苗,不惜重金,设法购求,小心运来!”
信件连同首批用于采购的巨额银两,被安排最快的船只送往南方。等待回音的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。王磊深知,即便幸运地找到了生橡胶,如何将其从粘稠易腐、性能不稳的原始状态,转变为坚固耐用、弹性卓越的实用材料,即关键的硫化(Vulcanization)工艺,又是另一道需要艰难跨越的技术鸿沟。他开始凭借模糊的记忆,指示工匠们提前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物料:纯度较高的硫磺粉、各种可能的添加剂如氧化锌、以及尝试制作能够精确控制加热温度和时间的简易加热装置。
漫长的数月等待之后,就在王磊几乎要开始构思备用方案时,郑彩的一支大型船队再次缓缓驶入了辽西军港。随船而来的,不仅有王磊订购的常规军械、南洋香料和药材,更有十几个密封得异常严实、桶口还特意用蜡封处理过的大木桶。郑彩麾下一位得力的掌柜亲自前来总兵府禀报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:“总镇大人,您所要寻之奇物,可真是让小的们好一番折腾!我等依您所述特征,遍访南洋吕宋、暹罗、柔佛等地华商与土着,多方打听,耗资不少,终于确认,在暹罗境内以及南洋诸岛山林中,确有一种土人称为‘流泪树’或‘橡胶树’的树种,其树干割开后会流出白色乳汁,凝固后所得之胶块,与总镇所言特性极为相似!此乃我等所能收集到的首批生胶,约有十余桶,重逾千斤。至于活树幼苗,已托付可靠之人于当地设法购取并学习培育之法,然此物娇贵,远涉重洋,成活极难,恐需待以时日,方能有望运来。”
王磊闻言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大喜过望:“好!好!尔等辛苦了!重重有赏!传令,重赏郑彩首领及其麾下出力寻宝之人!此批生胶,妥善保管,立即送入沙河所化工坊!”
他迫不及待地命人打开一个木桶。桶内为了防止橡胶粘连,填满了干燥的草木灰和滑石粉,拨开这些填充物,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大小不一、形状不规整、颜色从灰黄到淡褐不等、表面粗糙、散发着一种独特胶腥和些许霉味的生橡胶。他拿起一块,用力拉扯,果然极具韧性,能拉长至原长的数倍而不立即断裂,松开手后,它缓慢地、几乎是慵懒地回缩,手感带着明显的粘滞感。
“正是此物!天助我也!”王磊抚摸着这来自遥远热带雨林的礼物,如获至宝。
第二节:硫化的奥秘与金戈之鸣
生胶的到来,让王磊和沙河所的工匠们迎来了一个全新的、完全陌生的材料处理领域。这粘乎乎、有异味、天热时变得软塌塌粘手、天冷时又僵硬如石块几乎失去弹性的东西,如何能变成那种理想中坚固耐用、冷热不惧、富有卓越弹性的密封件?所有人都感到无从下手。
王磊知道,解决问题的钥匙在于硫化(Vulcanization)——将生胶与硫磺等硫化剂在一定温度和压力下混合加热,使其分子链之间发生交联反应,从线型结构转变为三维网状结构。这一过程能彻底改变生胶的性质,使其获得稳定的形状、大幅提升的强度、耐磨性、耐热性和至关重要的弹性。但他仅知道这个大方向,具体的硫磺配比、加热温度、加热时间、是否需要压力、以及可能添加的其他促进剂,全都如同隐藏在迷雾中,需要依靠大量的实验去摸索。
他再次将这项艰巨而充满未知的任务,交给了善于攻坚、且刚刚在纯碱研制中树立了威望的李三才,并从化工坊和精密器械坊抽调精干人手,组建了一个专门的“橡胶研制组”。王磊给出了基于后世知识的基本原则:将生胶切割成小块、洗涤、尽力去除杂质后,与不同重量比例的硫磺粉进行混合,尝试在各种温度条件下(如用热水隔水蒸煮、利用蒸汽管道加热、甚至直接放在特定温度的砖窑或铁板旁烘烤)加热不同的时间,然后仔细观察产物在硬度、弹性、韧性、是否发粘等方面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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