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同志，到了。”开车的年轻人依旧言简意赅。
“谢谢你，同志。”李向前下了车，看着眼前这栋充满学术气息的苏式建筑，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。
一个头发花白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者，正站在楼门口。他看到李向前，推了推眼镜，走了过来。
“你就是李向前？”老者的语气带着审视，并不热情。
“是的，老师您好。”李向前态度谦和。
“我叫赵振国，系里的教授。”赵振国上下打量着他，“你的情况，我听说了。单老亲自推荐的人。不过在我们这里，不管是谁推荐的，最终看的还是真本事。”
他说话很直，显然对这种“走后门”进来的学生，天然带着几分不信任。
【赵振国视角】
又来一个。
赵振国心里叹了口气。自从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，学校里的风气就变了。不少人都是靠着关系和背景进来的，基础知识一塌糊涂。眼前这个叫李向前的，虽然看着精神，但一来就有军车护送，背景通天，恐怕更是个不学无术的。单老的面子不能不给，但学术的尊严，他必须维护。今天，他就要亲自试试这小子的成色。
“你之前是轧钢厂的八级工？”赵振国问道。
“是的，赵教授。”
“八级工，了不起。说明你动手能力很强。”赵振国点点头，话锋一转，“但理论是实践的基础。我问你一个最基本的问题，金属材料的热处理工艺中，正火与完全退火，在冷却方式和最终获得的组织上有何本质区别？”
这是一个非常基础，但又很考验理解深度的问题。
周围几个一同来报到的新生都竖起了耳朵。
李向前几乎没有思考，脱口而出：“报告教授。两者本质区别在于冷却速度和对珠光体组织的影响。完全退火是随炉冷却，速度极慢，得到的是片层间距较大的粗珠光体，硬度低，便于切削。而正火是在空气中冷却，速度较快，得到的珠光体片层更细，硬度、强度都高于退火状态，主要是为了细化晶粒，改善后续加工性能。”
赵振国眼神微微一动。回答得滴水不漏，完全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。
“背得不错。”赵振国不动声色，继续加码，“那如果我要处理的是一根直径200毫米的45号钢传动轴，要求心部有良好的韧性，表面又要有足够的耐磨性，应该采用什么热处理工艺组合？具体参数怎么定？”
这个问题，已经超出了课本范畴，进入了实际工程应用的领域。没有十年以上的一线经验，根本答不上来。
周围的新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，觉得这个老教授是在故意刁难人。
李向前却笑了。
这简直是送到他嘴边的问题。
“赵教授，这个问题，不能一概而论。”他侃侃而谈，自信从容，“首先，直径200毫米属于大型件，心部和表面的冷却速度差异巨大，单纯的正火或者调质，很难同时满足心韧表硬的要求。”
“哦？那你说该怎么办？”赵振国来了兴趣。
“我会采用分段复合热处理。”李向前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第一步，先对整个轴坯进行调质处理，也就是淬火后高温回火。加热温度控制在840℃左右，淬入水中，获得马氏体组织。然后，在600℃进行高温回火，得到索氏体组织。这样，整个轴心就具备了良好的综合力学性能和韧性。”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他伸出第二根手指，“关键是第二步，表面强化。我会采用高频感应加热的方式，只对轴的表面进行快速加热，温度提升到900℃以上，略高于正常淬火温度，然后立刻喷水冷却。这样，只有表层几毫米的深度形成了高硬度的淬火马氏体，而心部依然是强韧的索氏体。”
赵振国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。高频感应加热？这可是国内少数几个大型工厂才刚刚引进的尖端技术！这小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
李向前还没说完：“最后一步，为了消除表面淬火的内应力，防止开裂，还需要进行一次低温回火，大概在180℃左右。这样处理完的传动轴，表面硬度可以达到HRC60以上，耐磨性极佳，而心部硬度在HRC25-30之间，韧性十足，完全能承受巨大的扭矩和冲击载荷。”
他说完，整个办公楼前一片寂静。
几个新生看李向前的眼神，已经从看“关系户”变成了看“大神”。
赵振国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无比。这已经不是“懂”，而是“精通”了。他提出的参数、工艺流程，完全就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，甚至比他自己脑子里的方案还要完美。
这小子，是个宝贝！
【赵振国视角】
看走眼了！彻彻底底地看走眼了！这哪里是什么不学无术的关系户，这分明是一个理论功底扎实、实践经验丰富到恐怖的 técnico (技术专家)！单老这次，是送来了一块璞玉啊！不，这已经不是璞玉了，这是一件已经打磨到一半的绝世珍品！分段复合热处理，高频感应加热……这些概念，很多年轻教师都只在书本上见过，他却能信手拈来，仿佛是他家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样熟悉。不行，这个学生，我必须亲自带！
赵振国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：“好！非常好！李向前同志，欢迎你加入机械工程系！你的知识水平，可以直接跳过很多基础课程了。回头我给你列个书单，你可以直接开始自学更高阶的课程。”
“谢谢教授！”李向前不卑不亢。
他知道，第一关，他已经漂亮地通过了。
……
在大学的生活，比李向前想象的还要自由。
凭借开学时那番惊艳的表现，他在机械系几乎获得了“特权”。赵振国教授对他青眼有加，不仅允许他免修大部分基础课，还给了他进入系里重点实验室的权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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