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学习方式很特别。
他不是死记硬背，而是带着问题去学。脑子里装着轧钢厂那上百台机床的每一个零件，装着那台德意志镗床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原来主轴轴承的预紧力要这么计算……公式里的这个系数，对应的就是我当初用手感觉到的那种‘黏劲儿’。”
“书上说，刀具的后角是为了避免刀具后面和工件摩擦。但我感觉，在切削某些韧性材料时，适当减小后角，反而能起到一个‘挤压抛光’的作用，表面光洁度会更好。下次可以试试。”
理论与他那堪称恐怖的八级工经验相互印证，爆发出惊人的化学反应。他的知识体系，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得完整、立体。
课题组的实验室里，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“小李师兄，你来看下我这个仿真模型，总感觉切削力的波形不对劲。”说话的是赵磊，曾经课题组里眼高于顶的博士生，现在对李向前已经彻底服气。
李向前凑过去，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数据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“赵师兄，你把材料的本构模型换一下试试。我们现在切的这种GH4169高温合金，在高速切削下，有明显的应变率强化和热软化效应。你用的Johnson-Cook模型，对热软化项的拟合可能不太准。你试试把参数m值调低一点，或者干脆换成Arrhenius模型，把切削热和相变潜热都考虑进去。”
赵磊愣住了。
本构模型？Arrhenius模型？这些都是材料学和计算力学里最前沿、最艰涩的部分。他一个博士生都搞得焦头烂额，李向前这个工农兵学员，怎么说得如此轻描淡写，而且一针见血？
他不知道，李向前这几天几乎把图书馆里相关的外文期刊都翻遍了。
“还有，你这个网格划分也有问题。”李向前又指着屏幕上的另一处，“刀尖附近的区域，是塑性变形最剧烈的，应力梯度最大。你这里的网格太稀疏了，计算结果肯定会失真。你应该用自适应网格技术，在刀尖接触区进行局部加密。”
赵磊的脸腾一下红了，像是被老师抓到作业抄袭的小学生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改！”他手忙脚乱地操作起电脑，心里对李向????敬畏又深了一层。
旁边，王教授端着搪瓷缸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原本担心李向前实践能力超神，理论基础会是短板。现在看来，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。这个年轻人，学习能力比他的动手能力更恐怖！
他不是在学习，他是在吞噬！
“小李，你过来一下。”王教授朝李向前招招手。
两人走到实验室的角落。
王教授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东西递给李向前，神情严肃。
李向前接过来，入手感觉分量不轻。他解开红布，里面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零件，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，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像破碎的瓷器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向前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裂纹的边缘，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。
“某重点型号飞机，发动机涡轮盘的残骸。”王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飞行测试时，发生了断裂。”
李向前的心头微微一跳。涡轮盘，发动机里转速最高、受力最复杂的零件，被称为发动机的“心脏”。它要是出了问题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我们课题组的最终目标，就是要解决这种新型‘定向凝固高温合金’的加工难题。”王教授指着那块残骸，“这种材料，强度、耐高温性能都远超我们之前用的GH系列。但它的加工性，简直是一场噩梦。”
他叹了口气：“我们用最好的金刚石刀具，切不了几毫米，刀具就直接崩掉了。切削过程中的内应力极大，加工完成后，就算表面看起来没问题，放上几天，它自己就会产生这种微裂纹。”
“自裂？”李向前皱起眉头，“这是加工硬化和残余应力导致的？”
“对！”王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，“问题是，我们找不到消除这种残... ...余应力的方法。常规的热处理时效，对这种定向凝固的柱状晶组织根本不起作用。应力无法释放，越积越多，最后超过了材料本身的强度极限，就自己裂开了。”
李向前拿着那块沉重的残骸，脑子飞速转动。
定向凝固，柱状晶……这代表材料在各个方向上的力学性能是不均匀的，也就是“各向异性”。用常规的切削理论去套，肯定行不通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刀具切入金属的画面。车、铣、刨、磨、镗……各种加工方式在他脑中飞速演练。
常规的切削是“减材制造”，是用更硬的刀具，强行把材料从工件上剥离下来。但面对这种又硬又脆的“天外神铁”，这种方法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必须逆向思考。
如果……如果不是用“切”，而是用别的方法呢？
“王教授，”李向前缓缓睁开眼，目光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，“我们能不能……不‘切’它？”
“不切？”王教授愣住了，“不切怎么加工成型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不用传统的切削方式。”李向前组织着语言，“这种材料硬度太高，切削力必然巨大，产生应力是无法避免的。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，比如……用‘腐蚀’？”
“化学蚀刻？”王教授立刻摇头，“不行。那种方法精度太差，只能用于制造印刷电路板之类的东西。涡轮盘的型面精度要求是微米级的，差一点，整个发动机的气动效率就全毁了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化学蚀刻。”李向前的语速开始加快，思维的火花在迸发，“我设想的是一种‘电火花’加工方式。”
“电火花？”这个词对七十年代的学者来说，还相当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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