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闭上眼睛,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不适。“吵什么呢?”我问,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他此刻艰难的回溯。
“鸡毛蒜皮。”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楚,“她嫌部队清苦,嫌钱少,嫌回不了家,嫌看不到出路……嫌我这个人,死板,没本事……”他一一数落着,语气却异常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我是闷葫芦,当兵当傻了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也没法给她想要的生活。她怨气冲天,像一堆晒干的柴火,一点就着。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,指节因为紧握而泛白,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搪瓷缸子里。“三天两头吵,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,吵得整个家属院都听得见。邻居劝架的来了又走,脸上都挂着尴尬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吸尽了楼梯间所有稀薄的空气。“后来……我也累了。心被吵得冰透了。”他终于抬起眼睑,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无尽的虚空,里面是一种被长久煎熬后的麻木和决绝,“吵到最后一次,我提了。我说,离吧,这样下去,两个人都毁了。”
“她呢?”我的声音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。
“她?”老吴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、冷冽的哼声,像冰块碎裂,“她靠在门框上,脸上没有一点意外,只有算计的精光,亮得刺眼。”他模仿着那个姿势,肩膀微微歪斜,下巴微抬,眼神里透出一种刻骨的寒意。“她说,‘离?行啊。离可以。’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抠出来,带着冰碴,“‘孩子我不管,带走孩子也行,你得给我五万块。一分不能少。’”
“五万……”我喃喃重复着那个数字,九十年代的五万块,像一座山压在心头。
“五万。”老吴重重地点了下头,脸上肌肉僵硬地绷紧,沟壑显得更深了,“四百多块一个月的津贴,不吃不喝,十年!十年都攒不够!”他猛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在空中狠狠一劈,像是在斩断什么,又像是在发泄那股积压已久的、无处可去的愤懑与绝望。“天文数字!那时候对我来说,就是天塌下来都顶不住的债!真就是把我骨头砸碎了卖了骨髓,也凑不齐这个数!”
沉默再次降临,比之前更加沉重,几乎令人窒息。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喧嚣。他盯着自己那只粗糙的手,久久地、久久地沉默着。楼梯间的寒意顺着地面钻进骨髓。
“所以……就一直拖着?”我轻声问,不敢打破这沉重的宁静。
“拖了四年,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空洞而疲惫,“四年……同一个屋檐下,两个陌生人。空气都是臭的,僵的。她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堆垃圾,还不如垃圾。我……”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喉结剧烈地滚动,“每天训练完,都不想回去。营房熄灯了,就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坐着,看着家属院那个黑洞洞的窗户,一坐……坐到月亮都偏西。像个没家的野狗。”浓重的悲凉和耻辱感粘稠地附着在他的话语里,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转业的时候,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里那种沉滞的绝望似乎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,“上面给了两条路。一笔相对丰厚点的自主择业费,或者……安置工作,钱少一大截。”他停顿了片刻,眼神飘向窗外迷蒙的雨夜,仿佛在重新审视那个决定他后半生的十字路口。“他们都说,选安置稳当,好歹有个单位兜底,旱涝保收。选自主?那是把后半辈子赌上去,血本无归上吊都没地方哭的人选的。”
他猛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,里面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近乎凶狠的光芒。“我选了安置。”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,“因为安置给的转业费,不多不少,正好五万块!”
我心头猛地一震,刹那间明白了什么。
“拿到那张存单的时候,手心都是汗。”他摊开那只粗糙的大手,仿佛那小小的存单此刻还沉重地躺在掌心。“那是后半辈子的依靠,是唯一的指望。可捏着它,我只觉得烫手,烫得心口滋滋冒烟。”他的语调骤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几乎是自毁的快意和解脱,“我找到她,一个字废话没说,直接把存单拍在桌上。手都在抖!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像是要把沉积多年的污浊一口气吐尽。“我说,‘拿着!五万块!一分不少!签字!走人!’”
“她什么反应?”我屏住呼吸。
“反应?”老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,那是极度痛苦和极度嘲弄混合后的表情,“她一把抓过存单,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,像饿狼看见肥肉!那个眼神……贪婪,急切,还带着点……终于得逞的得意!”他摇着头,嘴角的弧度冰冷而苦涩,“她甚至都没看我一眼,一个字都没问这钱我怎么来的!只顾着检查那张纸,巴不得立刻把它变成她兜里的东西!签离婚协议的时候,那笔划得快得像是要飞起来!生怕我反悔似的!”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,带着被彻底碾碎尊严后的剧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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